尉迟镇渊粗糙的石化手指已经蹭到了李长生的长袍下摆。
粗糙的纤维在他的指肚下崩断,发出细微的劈啪声。下一微秒,这只足以捏碎山脉的大手就会攥住李长生的脊椎,把骨头一寸寸碾成粉末。
但时间在这一个刻度上,出现了粘稠的停滞。
王座底座深处,那道本该用来绞杀异端的阵纹回路突兀地卡顿了一下。一道没有任何温度的蓝光顺着石板缝隙窜了出来,像一根扎错位置的静脉管,死死卡在尉迟镇渊脚下的反馈枢纽里。
天网备用能源库的底层应急机制,被裴惊蛰那一记印戳强行激活了。
尉迟镇渊的动作僵住了。他的物理杀戮本能并没有消失,但驱动这副石化躯体进行精准定位的天庭底层算网,因为去处理突如其来的跨维数据,出现了一个极其短促的延迟。
借着这半息的错位,李长生左脚抵住一块碎石,身子向后平滑出三尺。
右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牵扯,暗红色的血水顺着衣袖甩在地上。他没管,灰白色的视界死死咬住那道正在飞速扩张的蓝光。
蓝光在半空中交织成网,正在进行暴烈的逻辑运算,企图把刚刚入侵的病毒数据剔除出去。
灵界地下,无妄城废墟的更深处。
铁木长桌上的阵盘疯狂闪烁。王富贵趴在桌沿,浑身的肥肉都在跟着阵纹发出的蜂鸣声一起哆嗦。湿透的丝绸锦袍黏在后背上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桌面上跳出的那串数据流,正被一道高维降下的蓝光死死抵住。那是天庭系统自带的清洗程序,像一把剔骨刀,一点点刮着裴惊蛰刚种下的挤兑木马。
“挡得住?”
王富贵把嘴里早就嚼烂的半截雪茄吐在地上,粗大的手指扣住桌角,指甲缝里全是渗出的血丝。
他面前悬浮着几个微型的虚空算盘。上面挂着他这半辈子在黑市坑蒙拐骗攒下来的全部身家。极恶商帮的隐秘地契、几十条地下灵脉的开采权、商盟那些老鬼的巨额欠条,全在这里。
只要他不推,这些东西还能换个下半生的安稳。可一旦推出去填这个窟窿,就会被天网认定为失效数据,连个响都听不到,彻底蒸发。
阵盘上的蓝光猛地往下一压,挤兑木马的数据开始边缘溃散。
“去你娘的安稳。”
王富贵突然裂开嘴,喉咙里挤出一连串破风箱般的干笑。他笑得太用力,肥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,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眼角却有浑浊的水光渗出来。
他没有任何停顿,两只胖手猛地张开,像拢麻袋一样,把所有代表泼天财富的光球一把抱进怀里。
“用这满天神佛万年的基业,换我兄弟踏上王座的门票。”
王富贵把那些光球,狠狠拍进阵盘那个正被蓝光清洗的输入口。
“这笔买卖,老子血赚!”
触及接口的瞬间,所有的资产代码被他手动打上了“违约”、“死账”、“无法追溯”的劣质标签。
咔。
地下空间的顶盘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,所有连接黑市的传输光缆,在这一刻全部变黑。
众神殿中枢外围。
李长生眼底的窃天乱码在一瞬间沸腾到了顶点。他等的东西,来了。
王座底下的蓝光刚把防线撑开一半,就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音。
海量如泥石流般的垃圾坏账,根本不讲任何逻辑和运算常数,顺着刚被激活的备用补偿管线,直接倒灌进了天庭的运算中枢。
那些被王富贵主动废弃的死账代码,就像成吨的烂泥,瞬间塞爆了天庭精密到微秒的过滤器。
高压运算的蓝光只闪烁了两下,就彻底熄灭。
紧接着,整片中枢的地下阵纹,从内向外爆出大片猩红的乱码。
算力雪崩。
空气里那股高高在上的神性威压,像被抽空了底座的沙堡,瞬间塌陷。
李长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。右肩的血还在淌,顺着指尖往下滴。他左手扬起,五指猛地张开,将周遭因为算力断崖而失控的高维乱码尽数拢在掌心,向前狠狠一压。
窃天威压。
前方百步,那道横亘在王座前、号称绝对纯净的微光壁垒,表面突然浮现出一条笔直的裂纹。
裂纹迅速蔓延,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。
“喀啦——”
一声脆响。
坚不可摧的神圣净光壁垒,像一面被铁锤砸中的薄底琉璃,寸寸崩塌。微光化作无数块细碎的渣滓,混着浓烈的血腥气,下暴雨一样砸在石板上。
悬吊在半空中的十几道身影同时坠落。
洛青鸢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砖上,膝盖着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贯穿她脊骨的半透明管线因为失去算力供给,像死掉的虫子一样干瘪萎缩,直接从皮肉里脱落。
她蒙在眼上的白绸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,血水顺着下巴滴了一地。原本被天网强制赋予的那层神圣、高洁的光泽,在壁垒碎裂的这一刻,彻底从她身上褪了下去,露出了下方苍白溃烂的皮肤。
她蜷缩在泥水里,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。周围其他的内侍也一样,倒在残渣里抽搐,肉体上留下的全是畸形的伤疤和被暴力抽吸后的极度枯竭。
所谓的神圣净光,只是一台靠压榨活人血肉维持运转的生化磨盘。现在滤芯掉出来了,只剩一地脏污的残渣。
李长生垂眼看着这满地蠕动的耗材,没有任何悲悯的废话。他的视线越过洛青鸢,直接锁死了后方彻底暴露出来的王座本体。
天外天的更高处,一片漂浮的金属废墟中。
阎机枢的胸口被澹台夜弦的法相撕开了一个大洞。断裂的合金肋骨参差不齐地翘在外面,里面没有跳动的心脏,只有一台正在疯狂抽吸灵气的源动泵。
他刚刚操控着背后的半机械神躯,准备给澹台夜弦补上最后一发主炮洗地。
就在这时,他的右眼球突然抽搐了一下。
视网膜上连接下界防线的监控画面里,那片代表着绝对防御的净光壁垒,黑了。
不是被外力击穿,是彻底失去了底层供能的断崖式黑屏。
“底座断了?”
阎机枢布满老人斑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的慌乱。他不顾前方还在挣扎的法相烂肉,干枯的手指立刻在半空中拉出一面虚拟的阵纹面板。
天庭的常数不容亵渎,外层断了,就强抽备用灵脉,把那些下界耗材的血髓全部烧干,也要把防线焊死。
指节在虚拟面板上快速敲击,发出一连串错位的咔咔声。
他下达了抽调备用算力的最高指令。
面板闪烁了一下。
一行猩红的大字直接覆盖了他的整个视界。
【账户已冻结。】
阎机枢愣住了。他用力搓了一下右眼,那只眼球因为用力过猛,连接的神经末梢渗出了黏稠的机油。
他再次按下强行访问的备用密钥。
【算力枯竭,请求驳回。】
密集的报错乱码像疯长的野草,瞬间淹没了他的控制终端。整个天庭的经济底盘、灵脉调配中心,在这一刻对他关闭了所有权限。
系统底层反馈回来的,只有庞大到无法解析的坏账黑洞。
世俗的金融病毒,把伪神万年积攒的血泵彻底蛀空了。
敲击面板的手指,停在半空,微微发抖。
绝望和无法理解的慌乱,顺着干瘪的血管爬上他的后颈。
他想不通,一群连天道法则都看不懂的泥腿子,是怎么让运转了万年的天网发生断崖式死机的。
“滴——”
一声极其尖锐的物理警报声,突兀地在他的后脑勺上方响起。
阎机枢浑身一僵,头皮猛地炸开。
那不是通讯面板报错的声音。
那是他身后,那尊一直依靠天庭最高算力阵眼压制、才能勉强控制住逻辑常数的半机械神躯。
失去了阵眼的算力压制,神躯内部残破的底层代码直接宕机。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远古金属和血肉装甲,失去了最高验证权限的统御,直接退化回了最原始的进食与修复本能。
机械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原本对准澹台夜弦法相的等离子主炮,在这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,开始不受控制地进行物理反向扭转。
黑洞洞的炮口,带着令人窒息的高温,一点点转了回来。
猩红的电子眼在死寂的废墟中缓缓偏移。
红光扫过地面的废铁,最后死死锁定了站在它正前方的创造者——阎机枢。
